这一番话,如万钧雷霆,砸碎了院中所有的窒息。
徐文彦和李若谷在天子这诛心自省的一躬面前,老泪纵横。
张守正也是眼眶通红,望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轻君王,胸膛之中,忽然涌起一股滔天热浪。
他终于明白,护国公林川当年为何在天下汹汹、宗室逼宫的绝境之下,依旧死保赵珩登基!
因为这个年轻的帝王,骨子里流淌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冷血,而是将苍生疾苦刻入肺腑的仁厚与担当!
他能认错!
他敢低头!
他能在最肮脏、最卑微的泥土里,直面皇权的溃烂与虚妄!
那庄稼汉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般的富贵公子,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知所措地捡起地上的草鞋,呐呐道:
“你……你这后生,怎的说哭就哭咧……”
“俺、俺又没骂你,俺骂的是那见不着面的皇帝老儿……”
赵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抬手拍了拍汉子满是老茧的肩头,扯出一个难看又真诚的笑容:
“老乡,你说得极对。”
“往后,若是有朝廷的命官敢来砸这营舍、抢这工分、夺这麦田……”
“你尽管抄起铁锹,把他们的狗腿打断!”
“这黄河滩的天,由林公顶着;”
“林公头顶上的天……”
“自有乾坤公道护着!”
言罢,天子不再多留半刻,猛地一甩袖摆,霍然转身:
“走!”
那庄稼汉子站在槐树下,捧着草鞋,目送着那道大步离去的年轻背影。
不知为何,心头竟莫名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恍惚。
走出营舍院落,外围的官道上,数十名六部九卿的大员依旧战战兢兢地候在烈日之下。
见赵珩眼眶通红地走出来,重臣心头皆是一紧,工部、户部的几名侍郎更是慌忙迎上前去,试图看清天子的神色。
“回车!去看看食堂,还有供……”
“供销社。”
张守正补充道。
君臣重新登车,顺着坑洼的土路,继续向前驶去。
车厢之内,四壁昏暗。
徐文彦与李若谷一左一右坐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方才在小院里经历的那一幕,几乎将这两位的三观彻底颠覆。
“徐卿。”
赵珩靠在车壁上,闭着双眼,忽然开口。
徐文彦身躯一颤,连忙躬身:“老臣在!”
“方才那老农的话,你听清了?”
“老臣……老臣听清了。”
“草民愚昧,目无尊上,妄议天家……请东家切莫往心里去……”
“愚昧?”
赵珩猛地睁开双眼:“你也是朕的老师,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治《尚书》四十载,《泰誓》里是怎么说的?!”
徐文彦浑身剧震,哆嗦着吐不出一个字。
“不敢说?那朕替你背!!”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千百年来,圣贤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可为什么我大乾朝的臣子们,都视而不见呢?”
“百姓心里喊谁万岁,谁才是万岁!老百姓在烂泥汤里挣扎求活的时候,心里念的是林川,不是朕这个赵家天子!更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文武百官!”
万死。
又是万死。
这千百年来,金銮殿的汉白玉地砖上,不知道被多少代满腹经纶的公卿重臣用额头磕碰过这四个字。
关外铁骑踏破长城、城池沦为屠场了,臣等还是万死;
甚至连方才老农指着苍天大骂天子不如狗、满仓麦浪引来九天真阳映照出庙堂的无能与瞎眼时,他们奉上的,依旧是这句滚瓜烂熟、毫无温度的“臣等万死”!
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四个字,赵珩阖上双眸,一声长叹。
这一声叹息,并不是在向眼前的两位重臣问罪;
它像是一声挽钟,在为那个曾经深居九重宫阙、被一道道朱批和锦绣青词蒙蔽双眼、自以为垂拱而治便能天下大同的年轻自己……发丧!
它更像是一柄看不见的刀,自骨髓深处狠狠划过,向着大乾沉疴两百年的陈腐旧梦,向着那座早已被蛀空了根基、只剩满嘴仁义道德的金銮殿,做了一场鲜血淋漓的切割与告别!
而徐文彦也是心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