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22日,上海喜剧学院。
写完《燃烧》剧本的陈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经过半个月的时间,陈野也终于把剧本写完。
从去年九月开学到现在,他象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拍电影、搞策划、写剧本,连轴转了整整大半年。
如今,他终于把《杰出公民》送进了威尼斯,《燃烧》的剧本也完成,终于能喘口气,回去看看家人。
想着很久没见的家人,陈野回家的心思也更加的迫切。
他将笔记本计算机收拾好,便放进了书包,然后便向班主任姜涛的办公室走去。
姜涛得知陈野要请假回家,想着去年大二开始,陈野忙得一直没有时间回家,便痛快的签字同意。
2002年5月24日,川南。
车子拐进村口,老远就看见奶奶颤巍巍地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张望。
“妈,奶奶。”陈野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把后备箱里给奶奶买的营养品搬下来,奶奶就已经小跑着过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瘦了,你瘦了!”
陈野给了奶奶一个大大的拥抱。
奶奶抱着陈野,嘴上一直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父亲虽然没回来,但专门打来了电话,那语气里的欣慰和自豪,隔着电话线都能溢出来。
奶奶在家里早就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红烧肉炖得软烂,腊排骨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碗陈野最爱吃的酸菜鱼。
然而,这温馨的团聚还没持续两个小时,家里的门就被敲响了。
先是隔壁的二叔公,提着两瓶廉价的白酒,进门就拍着陈野的肩膀:“哎呀!咱们老陈家出了龙凤啊!陈野,你现在可是大导演了,拍的电视剧火得不要不要的,了不得啊!”
紧接着是村东头的王婶,领着她刚初中还未毕业的儿子,一脸堆笑地塞来一篮子土鸡蛋:“陈野啊,听说你在大上海混得开,能不能带我家强子去?让他跟着你混,端茶倒水都行,就是不想让他在村里种地了。”
下午的时候,场面更是有些失控。
村支书带着几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中年人来了。准备让陈野投资他们所谓“川南生态农业观光园”,唾沫星子横飞:“陈导,咱们村这片地,风水宝地啊!只要你肯投资两百万,咱们这项目一上马,你就是咱们村的荣誉村长!以后吃喝拉撒,全包在叔身上!”
陈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乡音,看着眼前这些人或谄媚、或贪婪、或期待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恍惚。
这场景,怎么跟他在《杰出公民》里拍的那么像?
那个获得诺贝尔奖的作家叶恒,回到故乡的小镇,也是这样。有人想让他捐款修路,有人想让他安排工作,有人想利用他的名气搞房地产开发。
叶恒想做个“杰出公民”,最后却差点被乡亲们用棍棒打死。
而现在,陈野这个“川南杰出青年”,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他婉拒了村支书的投资项目,推掉了王婶的“带娃请求”,甚至连二叔公的酒都没敢多喝。
他看着那些因为被拒绝而瞬间拉长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和荒诞感。
原来,无论是在《杰出公民》的故事里,还是在现实生活里川南的小村,人性的逻辑竟然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当你贫穷时,他们是冷漠的看客;当你成功时,他们就成了贪婪的吸血鬼,或者把你架在火上烤的“道德审判官”。
这种被围观、被消费、被索取的感觉,让他感到窒息。
陈野不是不想帮助故乡,只是这次来找他帮忙的人或是事,总是让他哭笑不得。
村支书说那个“川南生态农业观光园”,陈野问他们要企划书,他们给出的回答却是“什么是企划书”,这样荒唐的事情,陈野也是第一次遇见。
第二天一早,陈野借口县城还有急事要处理,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县城的车站。
坐在回程的汽车上,窗外的夜色如墨,川南的群山在黑暗中连绵起伏。
陈野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那是村支书硬塞给他的。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
“所谓故乡,或许就是那个你不得不一次次逃离,却又永远无法真正割舍的地方。就象《杰出公民》里的叶恒,他烧了自己的书取暖,最后却把这段经历写进了下一部小说。”
“原来,生活不仅模仿艺术,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剧本。”
他把那张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汽车加速,向着远方的县城呼啸而去。
回到县城,陈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大包小包的川南特产,打开了母亲和刘叔家的门。
“妈,刘叔。”陈野换上拖鞋,看着刘叔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是憨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