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利城中,原守将府邸。
周瑜步入正堂时,项羽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的江水。
周瑜停住脚步,没有立刻开口。
他打量着那道背影——那绝不是孙策的背影。孙策站姿随意,常有少年人的躁动,可眼前这人,站如松柏,沉稳如山,周身萦绕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仿佛天地都该匍匐在他脚下。
周瑜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拱手道:“恭喜伯符兄,半日连下两城,威震江东。”
项羽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公瑾有话,不妨直言。”
周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既如此,周瑜也不再遮掩。
“瑜确有一事不明。”周瑜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阁下,究竟是谁?”
堂中寂静片刻。
项羽看着他,眼中并无惊讶,反倒闪过一丝赞赏。从昨日城外相见,到今日并肩而战,这个年轻人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揣度着他,直到此刻,才终于摊牌。
“你何时察觉的?”项羽问。
周瑜道:“城外初见,便觉不对。伯符与瑜自幼相识,他的言行举止,他的眼神语气,瑜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来。阁下虽占着他的身子,用着他的声音,可那股气势——那不是伯符能有的。”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一战,阁下枪法刚猛无俦,每一刺都是沙场搏命的杀招,绝无半点花哨。伯符枪法传自其父孙坚,虽勇猛,却仍有章法可循。可阁下……那不是枪法,那是杀人术。是千百场血战淬炼出的本能。”
项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冽,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苍凉。
“周瑜,周公瑾。”他念着这个名字,缓缓道,“你既已看穿,我便不瞒你。”
他转过身,正对周瑜,那双眼中,重瞳之芒愈发清淅。
“我乃西楚霸王,项羽。”
周瑜瞳孔猛然收缩。
项羽继续道:“四百年前,我乌江自刎,魂魄不散,游荡天地之间。四百年后,借你挚友之躯,重临人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握拳:“孙策未死,他只是沉睡。他的记忆,他的过往,他的执念——都在我心中。我要做的事,与他想要的事,并无冲突。他要收复江东,为父报仇;我要一统天下,洗刷四百年之耻。”
他看向周瑜,目光如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占人躯体,夺人造化,与妖邪何异?”
“但我也知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只盯着眼前一隅,而会看向更远的天地。”
“公瑾,”他向前一步,周身气势如山岳压顶,“你既胸怀大志,又通晓古今,当知我项羽是何人。我起兵八年,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若非天要亡我,刘邦小儿岂能坐拥江山?”
“如今我重临人世,天命在我,气运在我。你若助我,他日功成——”
他盯着周瑜的眼睛,一字一句:
“封王拜相,裂土封疆,与国同休,皆不在话下。”
堂中寂静。
周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变了又变,眼中光芒闪铄,显然内心正在天人交战。西楚霸王,项羽,那个在史书中留下赫赫威名的名字,那个力能扛鼎、气吞山河的枭雄,那个乌江自刎、至死不屈的悲情人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占据着他挚友的身体,用那双重瞳的眼睛看着他。
良久。
周瑜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却又带着几分释然。
“瑜只问一句。”他缓缓开口,“伯符他……当真还能回来吗?”
项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年轻人第一个想到的,竟不是自己的前程,不是天下的归属,而是那个自幼相交的挚友。
“我说过,他未死,只是沉睡。”项羽道,“若有一日我离开这具身体,他自会醒来。至于何时离开,如何去留——我不知,天命知之。”
周瑜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撩袍跪地,双手抱拳,郑重一拜:
“周瑜,愿追随霸王,共图大业!”
项羽看着跪在身前的白衣青年,眼中光芒闪铄。
四百年了。
四百年来,他见过无数人跪在他面前——有真心归附的,有假意逢迎的,有畏惧战栗的,有阿腴奉承的。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跪得坦荡,跪得磊落,跪得让他都不得不动容。
他是为了孙策而跪。
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那个挚友重新回来,他甘愿效忠于一个夺舍挚友身体的孤魂野鬼。
这份情谊,这份隐忍,这份决断——项羽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个沉睡的孙策来。
“起来吧。”
他伸手,亲自扶起周瑜,手掌落在他肩头,用力一按。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项羽的兄弟。他日功成,封王拜相,你当居首功。”
周瑜站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中,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