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与冷透的咖啡气在室中缓缓沉落,像积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落日馀光斜斜切过厚绒地毯,明暗交界的地方,浮尘悠悠地转,转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空。
布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杯杯沿,凉意顺着指腹慢慢浸到骨里,他忽然抬手,向下虚按了按,手势轻,却干脆,把陆深到了嘴边的后半段话按了回去。
“不用在这里讲完。”
老牛仔的声音裹着点抽烟后的沙哑,眼底还留着方才被戳中要害的沉郁,底色却已经换成了拿定主意的郑重,
“你回去之后,把困局的脉络,还有你能想到的破局路径,系统性整理成书面汇报递过来。
措辞不用顾忌,脸面也不用留,直接送到我办公桌上。”
布希的目光落在陆深脸上,日光顺着他鬓边的白发滑下来,添了几分失而复得的沉峻:
“我要的是能治病的处方,不是歌功颂德的漂亮话。”
陆深微微点头,指尖捏着剩下的半支烟,按进烟灰缸里慢慢碾灭,“明白。”
话说到此处,这场带着锋芒与试探的会面,便算落了大半的幕。
贝克先自沙发上站起身,指尖顺着西装下摆轻轻一捋,将那点细微的褶皱熨平,也顺势把心底一年未散的芥蒂藏得更深。
脸上的笑容还是那副模样,只眼底还浮着一点没褪干净的酸意。
他朝陆深伸过手去,
“陆副局长,恭喜归位。”
他的声音掐着热情与疏离的边界,热络里裹着几分绵里藏针的调侃,
“从前总说你年轻,是靠我们几个老家伙提携才有今日。如今背后靠上杜邦这棵大树,想来……不会有人还有这种错误的想法了吧?”
陆深抬眸看他,眼底没什么怒意,反倒先浮起一点淡笑。
他伸手回握过去。
掌心相触的刹那,贝克能摸到对方掌心里的薄茧,还有那股不动如山的沉稳,像扎根在土里的树,风再大,也晃不动根基。
陆深没接他那句带刺的话,只侧过头,先看了身旁的盖茨一眼。
盖茨抱臂站着,目光撞过来,挑了挑眉,没作声。
陆深收回视线,再望向布希时,唇边笑意已经淡了下去,
“总捅先生,象我这样没根基、没家世、没靠山的愣头青,能得杜邦大小姐青睐,您觉得……凭的是什么?”
布希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老牛仔骨子里的散漫劲冒了上来,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诙谐,
“爱情?”
他本以为这话能换得一点松弛的笑意,能把紧绷的局面往回拉一寸。
可陆深没笑。
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慢,却不留馀地,渐渐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浮起清醒。
“总捅先生。
您觉得,徜若我不是cia副局长,手里没有这份权柄
杜邦家族的人,会在我想喝一杯冰水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到我手里吗?”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布希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处,慢慢敛了个干净。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下属,望着对方眼底的通透,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懂。
这世间所有的青眼与结盟,本质上都是价值的匹配。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稀,没有对等的筹码,就没有对等的情谊。
陆深看得透,他又何尝看不透?
只是久居高位,见惯了趋炎附势,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还是会被这份直白的清醒,戳中心底某处软处。
可下一瞬,陆深眼底的冷意又化开了些。
他抬眼扫过布希,扫过贝克,最后落在盖茨身上,笑意重新浮上来,
“所以各位,我一直很清楚。”
他的声音不里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无论到什么时候,白宫,兰利,诸位,才是我陆深最大也是最根本的依仗。”
陆深再一次挑明了——
妈了个巴子的
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荣损与共,休戚相关!
所以,别他妈的再互搞了!
布希眯起眼,将他深深看了许久,末了缓缓摇头,往前踱了两步,站到他面前。
光线落在他手背的皱纹上,像沟壑一样铺开,指节粗大,是常年握枪、握笔、握权柄磨出来的模样。
他伸出手,每个字都象从胸腔里碾出来。
“是我们犯了个错不大,但是蠢。”
话音刚落,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陆深的肩膀。
“幸好,现在纠正还来得及。你觉得呢?”
陆深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总捅先生,还来得及。”
……
黑色轿车驶离白宫,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兰利去。
车窗降下一半,风卷着暮春的暖意扑进来,拂得额前碎发贴在眉骨上。
陆深侧脸望着窗外,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