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夫人。”静尘的声音很轻。
使得扫地的妇人背影一滞。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扫帚轻轻靠稳在石阶旁,那动作稳而缓。然后,她转过身。
日光斜斜掠过她低垂的眉睫,照亮她一张并不算清瘦的脸。
她的年纪并不算大,约莫三十四五,但长久的忧惧与清苦在她脸上刻下了过于深刻的痕迹。
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面色是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
然而,或许是这两三个月得到了意料之外却也持续的照拂,那苍白里竟隐隐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生气,褪去了几分死寂。
她的眼睛看过来时,瞬间蒙了一层薄雾,眼眶变得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指蜷起来,捏紧了粗糙的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娥儿?”
片刻后,她才声音沙哑的喊道,脚步向党素娥方向迈了一步。
“阿娘”
党素娥在听到那声沙哑的“娥儿”时,仿佛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被抽走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粗砺的石板上。
她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眼泪糊了满脸,准备好的话语哽在喉咙中。
党夫人脚步迈得虚浮,身形又晃了晃。
她像是看不见其他人,眼睛只死死钉在女儿身上。
她松开握着的衣角,走到党素娥面前,腿一软,也跪坐了下来。
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先是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党素娥的头发,像被烫到般缩回一点,随即又更用力地、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重重抚上女儿的脸颊,抹开那些冰凉的泪水。
手掌的粗糙触感让党素娥哭得更凶,反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语无伦次:“娘娘是我,是娥儿我来接您了,接您走”
党夫人没接话,只是用那双通红的、蒙着厚厚水雾的眼睛,近乎贪婪地上下看着女儿。她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手臂微微发颤。
身旁,张毅和李丽质几人静静的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心中触动。
并未上前打扰她们母女二人。
党夫人并未完全沉溺,仅仅几个呼吸后,她忽然惊觉,身体便不由的微微一僵。她不是警惕来人,而是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几位气度非凡的贵人,尤其是那位被隐约护在中心、容色清丽的年轻女子,莫非就是这几个月来派人照拂自己、接走女儿的那位“贵人”?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从悲喜交加中抽离出来。
她猛地想起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想起自己“戴罪之身”的身份,想起女儿正被对方庇护着巨大的感激与深重的惶恐同时包裹着她的内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努力将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党素娥的背,然后扶着党素娥的手臂,自己先挣扎着站稳,同时将她也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不想在恩人面前过于失礼的仓促。
站稳后,她甚至来不及拍去裙上尘土,便立刻转向李丽质的方向。
她目光快速扫过,确认了李丽质是主事之人,随即拉着党素娥,毫不犹豫地深深拜了下去,声音颤抖,却清晰许多,带着哽咽与极力维持的恭敬。
“妾身拜谢贵人!拜谢贵人救小女性命,照拂之恩妾身、妾身”她语无伦次,感激与后怕交织,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李丽质见状,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夫人快快请起,不用如此的。”
党夫人抬眼看向李丽质,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眼底是如释重负与深切的感激:“您您就是长乐公主殿下?素娥她她”
“夫人放心,”李丽质声音温和而肯定,握着她颤抖冰凉的手。“素娥很好,就在我身边。今日我来,便是接您回去,让你们母女不再分离。”
“接我回去?”党夫人喃喃重复,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幸运。
她看看李丽质,又看看泪眼婆娑却用力点头的女儿,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党素娥搀扶着。
众人很快从“慈云庵”里出来。
党素娥搀扶着母亲,坐在来时的那辆马车上。
庵门在众人身后轻轻合拢。
马车轮子辘辘驶动,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党素娥紧紧挨着母亲,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愿松开。
党夫人背脊微微靠着车壁,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晃动的车帘上,似乎还未从巨大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
手上传来女儿的手的温热,窗外逐渐明快的光影,还有身下平稳行进的踏实感,都让她如同梦中。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一寸寸掠过女儿的脸庞、发髻、衣衫,最后回到她那双盛满关切与泪光的眼睛上。
党夫人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女儿眼下的湿痕,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微颤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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