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以及其话语中蕴含的深刻矛盾与张力。
考察继续。专列折向西南,进入陕西,然后北上河套,再向东经过绥远,沿途周鼎甲频繁下车,视察水利工程、林场和农村。
在关中平原和河套地区,大规模的引水灌溉工程正在展开。有的是整修秦汉以来的古渠,有的是新开挖的支渠、毛渠。工地上,人山人海。
地方政府组织,以乡为单位,青壮年男子轮流上工,吃住在工地。工具简陋,主要是铁锹、镐头、扁担、箩筐,偶尔能看到几台人力或畜力驱动的抽水机。
工程采取“以工代赈”和“义务工”结合的方式,农民出力,政府提供基本伙食和少量工分补贴,工分可以折算成钱或来年抵扣部分农业税。
周鼎甲站在一处新挖的渠边,看着下面赤裸上身、汗流浃背、喊着号子奋力掘土的农民,眉头紧锁。他问陪同的地方官员:“工期多长?农民家里的农活会不会耽误?”
官员连忙回答:“回皇上,这是春灌前的突击工程,争取在夏收前把主干渠通水。农忙时肯定以农活为主。
农民虽然累些,但都知道这渠挖通了,自家的地就能浇上水,旱地变水浇地,一亩能多收几十甚至上百斤粮,所以积极性很高。就是工具太落后,全靠人力,效率低,人也确实辛苦。”
“没办法,钢铁和机器先紧着工厂和铁路。” 周鼎甲摇头,“但要想办法改善。伙食要保证,起码让人吃饱。安全也要注意,这么深的渠壁,塌方了怎么办?防护措施要有。”
他看到不远处,一些妇女和孩子也在帮忙,运送泥土或烧水送饭,心里又是一阵沉重。这就是中国式的“勤劳”,也是被生存压力逼迫出来的无尽辛劳。
而与此同时,在黄土高原和荒山上,另一场“绿色战役”也在进行。政府免费提供树苗,主要是耐旱的槐树、榆树、杨树,也有部分枣树、核桃等经济树种,组织农民在农闲时上山种树。每个公社、生产队都有任务指标。
周鼎甲爬上一座正在植树的山头。春风吹拂,还带着寒意,但许多山坡上已经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嫩绿。农民们用简陋的镢头挖出树坑,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放进去,培土,踩实。
一些老农告诉他,种树是好事,尤其是槐树,长得快,木材结实,叶子能喂牲口,花还能酿蜜,根系能固土,减少水土流失。
虽然眼前看不到直接收益,但长远看对村子、对后代都好。官府还给记工分,所以大家还算愿意干。但也有抱怨:树苗有时供应不及时,有些地方土质太差,树苗成活率低,白费力气。
“不能光种不管,” 周鼎甲对地方官员指示,“要建立管护责任制,包栽包活。成活率高的,给予奖励。经济林要推广,几年后能让老百姓见到实在收益,他们的积极性才会更高。这不仅是改善环境,也是给农民开辟一条未来的生财之道。”
而在一些交通相对便利、资源有特色的村庄,周鼎甲看到了初步发展的农村副业和萌芽状态的“村办工厂”。
比如在晋南一个盛产芦苇的村子,农民利用农闲编织苇席、苇帘,由村里的合作社统一收购,销往外地。
在关中一个产棉区,村子利用旧祠堂办起了小型轧花坊和手工纺织作坊,雇佣本村妇女,将棉花初步加工,或织成土布,虽然粗糙,但成本低,能满足本地部分需求,也能增加村民收入。在靠近煤矿的村子,有组织壮劳力利用农闲下小煤窑挖煤,或者从事短途运输。
周鼎甲参观了一个由乡组织、利用本地陶土资源办起来的小型砖瓦厂。土窑烧制,工艺原始,产品质量不稳定,但确实能生产出盖房用的青砖和瓦片,价格比从远处运来的便宜不少,很受周边村民欢迎。
砖瓦厂的利润,一部分上交乡政府,一部分用于给参加劳动的老百姓分红,还有一部分留作扩大再生产。
“这个路子对!” 周鼎甲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因地制宜,利用本地资源和农闲劳动力,发展手工业和小型工业,既能满足本地需求,减少对外依赖,又能增加农民收入,吸纳剩余劳力。
政府要加以引导,提供一些简单的技术指导和市场信息,但不要过度干涉,要进退自由,只有让农民看到实惠,他们才有动力。”
然而,这样的亮点并不多见,且规模都很小,技术水平低下。绝大多数农村,依然处于传统的、以粮食种植为主的自然经济状态,仅仅是在边缘地带,有了一些微薄的商品化尝试和劳务收入。
所谓的“欣欣向荣”,更多是一种在极度贫困基础上,因为有了土地和相对安定的环境,而产生的微弱改善和希望,远未形成真正的繁荣。
考察进行到五月下旬,正是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去年的存粮已消耗大半,新麦尚未成熟。这是农村一年中最艰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