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的风夹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穿过弄堂狭窄的缝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老上海大排档”里那股子生猛的人间烟火气。
这里离片场不远,是陈野特意挑的地方。
没有星级酒店圆桌的拘谨,只有油腻腻的折叠桌、红蓝塑料凳,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孜然、辣椒面和劣质啤酒混合出的焦香。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象是在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跳着一支不知疲倦的舞。
“来!走一个!”
陈宝国满面红光,手里拎着那种带着锈迹的大绿棒子,豪气干云地碰了碰陈野的杯子。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淹没在周围划拳行令的喧嚣声中。
几瓶黄酒下肚,平日里威严深沉的“王晓诚”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微醺的老戏骨。
“陈导,今儿这酒喝得痛快!”文章坐在一旁,双手因为白天那场戏还在隐隐作痛,缠着厚厚的纱布,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兴奋。
他嘴里嚼着毛豆,眼神发亮,“真没想到,咱们这戏能拍得这么……这么带劲!”
张静初在一旁默默地剥着小龙虾,听到这话,抬头浅浅一笑,给陈野的茶杯里添了点热茶。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最近刚下映的那部冯小刚的《手机》。
“那片子,火啊。”陈宝国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油光锃亮的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葛优那嗓子,那是真绝。不过话说回来,陈导,”
老戏骨转过头,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丝探究看向陈野,“你之前在美国搞的那部恐怖片,听说在那边卖疯了?我就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看的?咱们中国的电影市场,以后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这一问,原本喧闹的桌子瞬间安静了几分。
文章停下了剥虾的手,张静初也抬起头,就连旁边几个副导演都竖起了耳朵。
在这个2004年的春天,中国电影市场正处于一个混沌的转型期,大片时代刚刚开启,所有人都象在迷雾中行走的旅人,急切地想要查找一座灯塔。
陈野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看向远处外滩那隐约可见的霓虹灯火。
重生一世,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脉搏了。
“宝国老师,其实电影这东西,剥去艺术的外衣,骨子里就是生意。”
陈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清淅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全世界范围内,排除特效大片,能让人心甘情愿掏钱进电影院的,无非就是三种类型的电影。而这三种电影都能具备以小博大的特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第一,喜剧。让人笑,这是最直接的生理须求。”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恐怖。让人怕,肾上腺素飙升,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刺激。”
“第三,”陈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竖起第三根手指,“色情。食色性也,这是最原始的本能。”
文章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陈导,那咱们……咱们也能拍这三样?”
“难。”
陈野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内地的环境,你们心里都有数。恐怖,那是封建迷信,容易吓坏小朋友;色情,那是红线,碰了就得死。这两条路,看似是捷径,实则是悬崖。”
他顿了顿,拿起酒瓶,给陈宝国满上,酒液在杯中激荡,泛起白色的泡沫。
“所以,留给中国导演的路,其实就剩下一条——喜剧。”
陈野放下酒瓶,语气笃定:“只有喜剧,能让我们在戴着镣铐跳舞的同时,还能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它是安全的,也是暴利的。但喜剧也是最难拍的,因为逗人笑,比逗人哭难一万倍。”
“不过……”
陈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举起酒杯,对着夜空中的那轮残月:“只要镣铐还在,咱们就得在镣铐的缝隙里,把舞跳得比谁都漂亮。”
陈宝国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说得好!戴着镣铐跳舞!陈导,你这脑子,到底是长在哪儿了?怎么就能看得这么透!”
“来!为了这镣铐,干一杯!”
众人哄堂大笑,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
陈野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知道,喜剧只是现在的路。
等到几年后,等到市场的口子撕得更大一些,等到资本更加疯狂的时候,他会带着《电锯惊魂》的续集,带着更生猛、更暴烈、更挑战感官极限的作品,重新杀回来。
但现在,他需要蛰伏,需要积蓄力量。
陈野想了想说道:“我可能拍完这部电影,就要去拍特效大片了。”
“特效大片?”
文章嘴里还叼着半串羊肉筋,听到这四个字,整个人象是被定住了一般,眼神里满是不可置